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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《廢棄之城》遠航歸來,易智言:動畫沒有個人主義,而是一場集體創作

易智言
台北電影節主席 — 易智言。圖片提供:台北電影節

不少創作者以耐力運動作為日常儀式,村上春樹就曾形容長跑:「痛是難免的,苦是甘願的。」而易智言則選擇從陸地跳入水中,在泳池內一游就是數公里,讓肌肉開始釋放乳酸,使勁折磨肉體,「常常游到一、兩公里就會很痛苦。」此時腦中會不斷發出放棄訊號,但只要堅持時間夠久了,不知不覺游到心馳神往,「就像在桌前伏案埋首劇本創作,不經意間就到達了彼岸。」易智言三句不離本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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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智言耗時12年、籌資上億打造動畫長片《廢棄之城》圖片提供:台北電影節

12年歲月打造的《廢棄之城》

2020年對易智言是意義非凡的年份,他生涯第一部動畫作品《廢棄之城》,在漫漫泅泳12年後,終於到達彼岸,並且獲得第57屆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大獎。

在投入動畫創作之前,易智言習慣的是百米衝刺的短跑節奏,一部影視作品通常一、兩個月就殺青,製播期最長的《危險心靈》也不過花了半年。然而,《廢棄之城》卻讓他變成朝九晚五的動畫公務員,每天踩著時間點固定進公司打卡上班,從短跑變成了馬拉松,拍攝幕後紀錄片的團隊都換了好幾輪,而且眾所皆知製作動畫非常燒錢,「中間我們一度停拍兩年,就是為了重新募資。」製拍的辛苦,讓易智言在那12年間嚐盡了心力交瘁的滋味,幕後紀錄片記錄下他從長髮變短髮,從冬天到夏天的輪迴,「紀錄片鏡頭前的我,大部分時間都很憔悴,但確實學到了很多。」

當初,易智言天真的以為憑藉著自己多年的導演資歷,加上在廣告界長期累積的動畫經驗,駕馭動畫長片應該不成問題,於是,在《廢棄之城》順利獲得優良電影劇本獎與2011年金馬創投百萬首獎肯定之後,義無反顧啟動了攝製計畫,不料很快就嚐到苦果,「光是畫動畫分鏡就耗時超過一年半!」素來因性急而有片場暴君之名的易智言,被磨成了謙卑的學徒,認份地跟著動畫團隊從頭開始學習建模、構圖、動畫、模擬、場景、合成、混音等各種環節。

沒有個人主義,動畫是一場集體創作

「動畫長片是一場大型的集體創作,不再由導演主宰一切。」易智言在製作《廢棄之城》的過程中,明白了與工作夥伴精準溝通的重要,導戲的對象也從演員換成了動畫師,形容用詞也截然不同,例如要解釋躡手躡腳或偷偷摸摸,就必須轉換成動畫師聽得懂的語言:「頭先轉三格看一下,五格後腳再走出來,向前跑。」

如此煎熬了12年,《廢棄之城》終於在2020年的金馬影展上首映,並獲得大獎肯定,易智言卻異常安靜,沒按慣例開香檳慶功,而是向所有工作人員深深鞠躬,「就像結束了一段遠航,過程中無一處不是風浪。」還想做第二部動畫嗎?易智言搖搖頭:「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機會。」因為動畫投資很龐大,很難找到投資方相挺,「你想想看,上億資金投資一部動畫12年,年年要面對董事會檢討,這種現實的壓力光用想的就讓人卻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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製作動畫像是馬拉松耐力賽,易智言從中學到許多。圖片提供:台北電影節

在商業畫框底下堅持創作「主體性」

2021年,易智言從攝影大師李屏賓手中接過了第23屆台北電影節(以下簡稱北影)主席一職,他坦言自己「既榮幸又緊張,還帶有一點興奮」。易智言1995年拍攝第一部劇情長片《寂寞芳心俱樂部》時,正逢好萊塢電影橫掃台灣票房,國片產量一年不到十部的慘澹年代,深知拍電影之不易和資本市場傾軋的現實。因此,他是帶著使命感接下北影主席的,除了繼續維持北影已建立起的大膽創新風格,也將專注在幕前幕後的新人培育,期待「在蒼茫的電影大海中,發揮最大的新浪潮騷動。」

挖掘和培育新人,是易智言的強項。2002年拍攝的《藍色大門》,不僅被視為小清新電影的始祖,帶動一批校園題材電影出現,更是桂綸鎂、陳柏霖的大銀幕首秀,兩人亦未辜負易智言的慧眼,日後分別成為新一代的影后、視帝。此外,易智言在電視劇《危險心靈》起用了黃河、張書豪、紀培慧等年輕演員,也為台灣影視產業注入新活水。「因為當時的大環境談不上商業考量,我才可能找陳柏霖當主角,但隨著時空改變,國片的商業機制逐漸成熟,現在直接去路上挖掘新人已經是天方夜譚,現在連拍高中生都寧可先找二、三十歲有知名度的演員。」闖蕩影壇這麼多年,易智言始終未改直言、敢言的個性。

30多年前,台灣電影新浪潮運動曾在國際影展舞台大放異彩,易智言坦言,「那時候創作者主體性確實比較完整。」解嚴之後,沒有了政治意識的條條框框,台灣電影逐漸被商業巨靈束縛,「創作者無須刻意對抗這股主流,但必須在資本勾勒的框架中,持自己的調性與觀點。」易智言的堅持,也是北影多年來始終未變的定位。

2.2 廢棄之城劇照

唯有誠實,創作真我才能浮現

易智言認為,創作迷人之處,也是在過程中發現自己的「主體性」,像是每個人都曾經歷青春期自我探索,開始叫媽媽不要幫你買衣服,意識到自己偏愛的髮型裝扮、著迷的音樂曲調、喜歡的男女朋友個性等等,「所以發現自己、認識自己很重要!這是身而為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與恩賜。」

因此易智言常提醒演員要「誠實」,即便誠實不一定讓人滿意,甚至帶來失望。「全世界如果只有一個人會對你有興趣,那個人應該是你自己,如果連你都不在乎,Nobody Cares!」人無法抹滅個性假裝別人,而創作是個性的延伸,不誠實就無法揮灑創意。

直面創作黃昏,拼命挑戰未知

挑戰過動畫之後,已過耳順之年的易智言,正在嘗試從未接觸的法律劇集創作,此刻,他的家中走道堆了滿坑滿谷的法律書籍,也一如過往地面對著接二連三的創作瓶頸,雖然戰鬥力不減當年,但易智言仍不經意吐露,再遠的長跑都有終點,眼見人生沙漏一點一滴流逝,「自己或許已邁向最後的創作人生。」

《藍色大門》裡的張士豪對孟克柔說:「留下什麼,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。」這是二十年前易智言理直氣壯地在劇本裡寫下的金句,現在他卻感到臉紅,「我現在覺得可能是什麼都留不下來;也或許是遇見什麼,我們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。」

雖然自言邁入創作黃昏,易智言仍像少年熱情地飛蛾撲火,《迴光奏鳴曲》導演錢翔就常笑他有蒐集癖,總要挑戰新的題材。在外人看來,易智言每回創作也好比苦行,但他甘願受痛,行雲流水般演出命定人生。

圖文來源/易智言台北文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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