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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三義木雕藝術節系列報導】 黃湘智 的戀木誌――鐫雕賦形中,與木頭共同呼吸吐納

在宜蘭隴畝間赤足奔跑、潛入清溪玩水長大的 黃湘智 ,雖11歲起就因求學而輾轉於多國城鄉生活,但只要看過她描摹孩童、動物與大地彼此依偎的雕塑,就能理解故土記憶如何凝聚成一種心靈風景,這股感性驅力亦時時牽引著她,不僅使作品顯得情意真摯,連同鐫鑿手感都格外溫潤,藏韻淳厚。

就像她參與2020年三義木雕藝術節「臺灣國際木雕競賽作品展-當代木雕類組」的作品《來自大地的擁抱》,身著水藍色連身衣的小男孩,輕闔雙眼擁抱著淺山區野生動物石虎,沒有肅穆沉鬱的氣象,一切是那麼和諧安然,因為她想傳遞的,正是關於人類與自然間「物我同一」的善循環。

黃湘智
黃湘智參加「臺灣國際木雕競賽作品展-當代木雕類組」的作品《來自大地的擁抱》,為相遇系列,概念來自蘇格拉底對「相遇」的哲學思想。

活材料與深刻手感,自此捨泥塑轉木雕

蘭陽平原因地形關係,終年霪雨霏霏,尤其十月更是秋雨成澇,密密麻麻擊在黃湘智的工作室鐵皮屋頂上,把講話聲都掩蓋了。2014年黃湘智從泥塑轉進木雕,但無論翻模或鋸木,需要的空間都不小,因此幾年前她和家中長輩商借倉庫一隅當工作室,現在擱在室內風乾的原木,已堆滿入口和牆面。

黃湘智
黃湘智老家經營磁磚生意,為了創作她和長輩商借了一部份倉庫,用來當工作室。(攝影/劉芝君)

泥塑曾是她的主創作媒材,更於四川美術學院訓練長達八年之久,不過泥塑有個缺點,就是創作時堆疊的紋理會隨著每回翻模而逐漸褪退,先是漫漶朦朧,終至再不復見;相對地,木雕則承載藝術家每一回敲擊、刻削,指尖動作和線條轉折如此歷歷在目,對講究「手感」的黃湘智,木頭確實擄獲了她。

提及轉媒材的契機,則要從川美院畢業返台後說起,當時她在宜蘭當美術老師,期間再利用餘暇創作,但一段時間後發現和藝術圈少了聯繫,於是到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隨班附讀,過程裡跟著賴永興教授耐心地磨刀、練雕,接著再赴三義薪傳班精進,自此篤定木雕藝術這條路。

黃湘智
黃湘智作品《迷失的章魚》,泥塑翻模製作的玻璃纖維雕塑(私人蒐藏)。

訪談時,黃湘智從工作室拿起一塊珍藏的臺灣牛樟以掌溫撫著,清馨的沙士味也隨之馡馡四溢。事實上會如此鍾情木雕,也在於木頭是她口中「活著的材料」,有毛細孔、會呼吸,空氣溫溼度都會影響當日木頭狀態,「阿公看我做大件作品都會擔心,他認為木頭有靈性,而我做木雕有一套自己的儀式,每刻一塊木頭就種一棵樹,落鋸前也會先抱抱木頭,並告訴它們我會很珍惜使用。」好木頭尤其稀少,每塊能用來雕刻的,樹齡最少都要四十載之上,雕壞了雖不至於浪費,能縮小尺度再做,但珍惜卻是她與材料相處的方式與一種承諾。

黃湘智
泥塑是雕塑的基礎,黃湘智挾帶著扎實的泥塑訓練轉進木雕,也練習傳統木雕磨刀功。

三國城鄉求學記,是一趟遇上初心的征途

早於2007至2008年間前去布宜諾斯艾利斯駐村前,黃湘智11歲便已負笈阿根廷留學,直到讀高中才返鄉。1981年生的黃湘智,自幼嶄露繪畫天賦,唯當時台灣升學環境仍是分數導向又填鴨式教育的聯考,黃家父母不願她的藝術資質受困縛,恰好阿姨一家移居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美術館林立,加上阿根廷為南美洲前衛藝術運動濫觴,且因歷史發展而成文化熔爐,於是她被送出國、成了小留學生,如此浸淫城市渾然天成的藝術氛圍下,大幅刺激黃湘智對美的感知。

黃湘智
黃湘智(首排右一)於2007至2008年間於阿根廷藝術駐村,之後返回四川美術學院攻讀研究所。

數年後她返台接受高中教育,在父母堅持五育均衡下再度離家,前去就讀有美術科又有校隊的花蓮海星高中,直到高三,長年學習跆拳道的她卻動了當警察的念頭,還是父母用一個月帶她前往中國踏訪八大美術學院,才穩住學藝術的方向。

黃湘智不喜北方乾冷,自是略過馳譽各界的中央美術學院,在尋遍各所美院後,最終選擇當年還位在舊校區、可親素樸且以《收租院》雕塑聞名的四川美術學院,一讀就是大學加研究所,驀然八年而過。

黃湘智
當年還位在老校區的四川美術學院,校園氣息純樸靜謐。

憶及當時,黃湘智談到,「大學畢業到阿根廷駐村期間,確定自己就是愛創作,更把想把童年時的地方文化記憶透過藝術呈現,會繼續讀研究所,就是希望在有人指導的狀態下,好好控制這股能量。」從11歲起的十多年求學經驗,宛如一趟尋覓初心的征途:遇見它、抓牢它再擦亮它,即便媒材大轉彎得重新砥礪刀功,但終究都化為了孜孜矻矻的創作執著。

黃湘智
黃湘智的「冥想系列」作品。

物我同一的友善,讓作品暖意而溫柔

黃湘智的工作室養著二貓一狗,其中灰貓卡繆不論晴雨,總愛蜷縮在她腿上打盹,事實上在宜蘭田野長大,成長經驗總少不了魚、鳥、蛇或昆蟲等,孩提時代,她更是騎著家中德國牧羊犬的背嬉鬧著長大。初學木雕,黃湘智做了件中小型的乳燕作品,靈感正來自定居宜蘭後,半藝半師的生活經驗。她說有回家中飛來燕子築窩,雛燕父母離巢三日未返,在無法置之不理下只好接手照料這些雛鳥,幫忙餵食、餵水也教飛,這段鳥媽媽日子,她用木頭雕出一隻手掌捧著巢中乳燕的景象來詮釋。

黃湘智
這件牛樟雕刻的乳燕作品,呈現了黃湘智照顧巢中雛鳥的日子。(攝影/劉芝君)

就像乳燕雕塑,意象流露物我同一與對萬物的友善,多時候人們對黃湘智作品的註解正是「溫暖」,而這份溫度多來自童年和動物相伴的經驗,「作品裡有我的感動,也有關於別人的感受,我喜歡雕刻小孩與動物,除了兩者都是如此單純真摯,在本質上很接近,也藉此呈現讓孩子與動物接觸,長大就不會害怕動物,如此週而復始達到一種『善的循環』。」

黃湘智
花栗鼠木雕。從小接觸大地和自然的黃湘智,對動物有熟悉的親切感。

除了善之循環的寓意,轉進木雕創作後,她也嘗試在雕刻中賦予一種繪畫性,能似素描般筆意馳騁,簡而明晰道出形體韻味。就本屆「臺灣國際木雕競賽作品展」的作品《來自大地的擁抱》,黃湘智本想嘗試繪畫性詮釋,在石虎身軀上雕出遒勁率性的切面以及大塊抽象輪廓,但最後仍礙於木雕尺度過小而作罷,她笑說,「感覺其實很矛盾,因為我希望作品能像繪畫那樣深入而細密,但又期待表現簡單的素描感,不過繪畫性這樣的藝術詮釋,會是日後的方向。」

黃湘智
黃湘智作品《騎士狗狗》,泥塑翻模製作的玻璃纖維雕塑(私人蒐藏)。

切入生命陰暗面,再用創作照亮與超脫

2018年10月9日,黃湘智出了一場不輕的車禍,雖無大礙,但關節與韌帶的傷仍需要長期復健治療,肉體疼痛更突顯出身軀侷限性,也讓她覺察應更有規律去計劃自己的目標,「過去我很在意學生的教育,但現在我重新調配這些人生次序,把教學量大幅降低,騰出更多時間創作。」車禍後開始漫長的復健過程,為了鼓勵自己能早日拿起鏈鋸(註:木頭塑形的器具),她特意找了瑞士藝術家賈克梅第(Alberto Giacometti)以及天生即有小兒麻痺殘疾的芙烈達・卡蘿(Frida Kahlo)這兩位同樣出過車禍的藝術家例子來鼓舞自己。

黃湘智
2018年黃湘智出了車禍,讓她開始更有計劃性投入創作。2019年底完成的木作椅(私人蒐藏),見證創作不輟的動力。

賈克梅第車禍後因蹇足而不良於行,芙烈達則在18歲那年於上學途中遭遇嚴重車禍,斷鐵穿過身體與脊椎造成永久性的損傷。黃湘智說,那時不僅是尋求鼓舞和慰藉,也摸索創傷對藝術家作品的影響,像是賈克梅第跛腳後步履蹣跚,於是用雕塑探討了平衡,至於芙烈達更用多幅畫作表達身心痛楚、煎熬與磨難。

黃湘智
黃湘智作品《拳擊寶寶》,玻璃纖維雕塑。作品意象頗有黃湘智堅毅不服輸的性格(私人蒐藏)。

「車禍後,其實情緒起伏變化很大,因為想做的事情都被打亂了,而這些藝術家勇敢走過創傷的毅力支持了我。在創作上,過去我很少會注意到生命的陰暗面,所以我特地把車禍時一些物品留下,像破裂的機車殼,用來提醒自己生命有限。」從那時,在孩子與動物主軸下,黃湘智也開始轉進內心,創作冥想系列,像是頭頂坐著一隻貓、盤腿打坐的《男孩與貓》;另個致力的主題,則是延續《來自大地的擁抱》此相遇系列所呈現的兒童、動物保育與台灣原生態三者結合,不僅以明後年個展為目標,更冀盼加緊腳步做不同系列延伸,向外界宣示藝術作品的豐富面向之餘,也傳遞木雕溫暖的力量。

黃湘智
黃湘智「冥想系列」作品《男孩與貓》。當內在得到平靜,貓咪的干擾與海的聲響將不會受影響。

三義木雕藝術節

三義木雕藝術節是苗栗年度藝文盛事,今年剛剛落幕的活動內容不僅囊括「臺灣國際木雕裝置藝術大展」以及「臺灣國際木雕競賽作品展」兩項指標性木雕藝術展覽,也同步結合在地產業與文化觀光,推出木藝慢活嘉年華、慢城深度旅遊、茶席文化體驗、觸手生春木雕秀、慢生活品三義探索職人走廊、親子DIY、木藝市集等相關活動。藝術節的慢活氛圍以及木雕工藝長年蘊蓄的人文景觀,讓今日三義成為許多青年藝術家的駐點基地,《城市美學新態度》走訪2020三義木雕藝術節,專訪三位新銳木雕藝術家與茶席師,共同體驗三義這座悠然山城的風雅。

圖片提供/黃湘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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