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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感受與世界之間行走——長尾智子 Tomoko Nagao 從名古屋、米蘭到台北的創作之路

「對我來說,感受比語言更重要。」
這句話,幾乎可以視為長尾智子(Tomoko Nagao)創作的核心。


出生於日本名古屋、定居義大利米蘭近二十年的長尾智子(Tomoko Nagao),長年穿梭於不同文化與地域之間,將旅行視為創作的起點,也作為理解世界與自我身份的重要途徑。從東方到西方,從神道信仰到消費社會,她的藝術試圖在看似對立的元素之間,建立起細膩而持續的對話。

從名古屋到米蘭,長尾智子的移動並非單純的地理遷徙,而是一段持續至今的自我建構過程。她形容,這是一種不斷與「他者」相遇,同時重新理解自身根源的歷程。

22歲那年,她前往倫敦就讀切爾西藝術學院。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置身於一個高度國際化的藝術環境——來自美洲、南美、非洲與歐洲的學生在同一空間中交流創作與觀點。這段經驗讓她意識到,藝術不應只侷限於單一文化,而應具備跨越語言與國界的能力。

她回憶,在倫敦與藝術家Tracey Emin與Julian Opie等創作的接觸與影響下,她開始理解作品若要走向國際,必須具備跨越國界的共鳴感,不只是成為一位只屬於日本的藝術家,而是希望進入更廣闊的國際語境。

然而,這段經歷同時也讓她必須面對自身的另一面—作為一名亞洲女性,在歐洲文化中的位置與身份。這既是一段藝術養成的過程,也是一場深刻的自我意識覺醒。

長尾智子的創作橫跨插畫、繪畫、雕塑與公共藝術,形式多元,但始終圍繞著幾個核心命題:美與脆弱、轉變與矛盾、時間與文化的交錯

她的作品同時存在於多個維度之中—東方與西方、古典與當代、詩意與幽默。在這樣的交錯之中,她試圖把當代社會瞬息萬變、物質過載與內在衝突,具象化為觸手可及的藝術。

在視覺語言上,她融合日本的「可愛(kawaii)」美學與「Micropop」風格,並重新詮釋西方藝術史中的經典形象。從波提切利(Botticelli)的維納斯、卡拉瓦喬(Caravaggio)的宗教人物,到布勒哲爾(Brueghel)與維拉斯奎茲(Velázquez)的歷史畫面,都在她的創作中被重新拆解與重組。

這些經典形象不再停留於歷史語境,而是與當代消費文化的符號、漫畫語彙與流行圖像交織,形成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視覺經驗。她透過數位繪畫、油畫、雕塑、模板技術與街頭藝術等媒材,創造出層層堆疊的畫面,使作品既具批判性,也保有詩意。

近年來,台灣逐漸成為長尾智子創作的重要場域之一。2024年,她於中原文創園區舉辦個展,並在台北大巨蛋完成大型公共藝術作品《The Allegory of Taipei Dome》。

這件作品靈感來自義大利畫家提埃坡羅(Tiepolo)於威尼斯近郊Villa Pisani的天頂畫《Apoteosi》。然而,長尾智子並未單純複製,而是進行了一個關鍵性的轉換—她將「天花板」轉為「地面」,讓原本屬於仰望的畫面成為人們行走其上的空間。

這個「顛倒的天空」不僅是形式上的翻轉,更是一種象徵:文化視角的轉換,以及不同文明之間的對話。

她坦言,當初也曾考慮使用更直觀的日本元素,例如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,但最終選擇將義大利藝術帶入台灣,是希望透過自身的文化經驗,建立一種跨文化的連結。她也形容,在台灣創作的過程讓她感到親近與熟悉,甚至有一種「回到家」的感覺。

在米蘭的長期生活經驗,則為她提供了另一種觀察世界的視角。

她回憶初到米蘭時,走進大教堂,看見古老建築與現代科技並存的畫面—人們在歷史悠久的空間中使用手機。這種強烈的時間對比,成為她創作的重要靈感來源。

不只是城市空間,自然與消費文化的並置也讓她印象深刻。她曾在夏日海灘上看到美麗景色與大量消費物件同時存在,例如人們攜帶著超市購物袋出現在自然景觀之中。

這些看似日常的畫面,逐漸轉化為她作品中的重要元素。例如,她將波提切利(Botticelli)《維納斯的誕生》重新想像為「從電腦螢幕誕生的維納斯」,讓古典神話與當代科技產生交會。

在她眼中,義大利人的生活彷彿置身於一幅文藝復興畫作之中,卻同時被現代消費社會包圍,而她的創作,正是對這種矛盾現實的直接回應。

長尾智子也從更深層的文化角度,思考東西方藝術的差異。

她指出,義大利文化深植於基督教傳統,而日本則融合佛教、神道與儒家思想,形成截然不同的世界觀。這樣的差異也體現在藝術創作上。

她提到藝術家村上隆提出的「Superflat」概念,指出日本當代文化(如漫畫、動畫與科技)其實源自傳統藝術,如錦繪與浮世繪,以及書法中「書寫與繪畫合一」的精神。

相較於西方藝術強調寫實與形式,日本藝術更傾向於透過簡化與內在感受來捕捉事物本質,是一種更為內省且敏銳的觀看方式。因此,在她的創作中,「感受」始終是最核心的價值。

在她的作品中,水果、物件甚至日常用品,經常被賦予面孔與表情。這並非單純的視覺風格,而是來自一種文化信念:萬物皆有靈魂。

她表示在日本即使是廣告中出現帶有表情的物件,也不只是設計元素,而是一種對生命存在的直覺感知。理解這一點,是理解日本文化與她創作的關鍵。

在藝術史的再詮釋上,長尾智子以女性視角切入,對長期由男性主導的藝術敘事提出回應。

她指出,許多女性藝術家在歷史中被忽略,若藝術史由女性書寫,其樣貌將截然不同。因此,她在創作中重新詮釋維納斯、莎樂美、梅杜莎等經典女性形象,賦予她們新的意義與主體性。

例如,在她的作品中,莎樂美不再只是被動的加害者,而是被家庭與社會結構所操控的受害者。透過這樣的轉換,她試圖為這些角色開啟新的理解空間。

長尾智子的創作同時也是對當代社會的觀察與記錄。

2012年日本海嘯的影像,對她產生了深遠影響。她透過網路看到被淹沒的城市、失去生命的人們,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塑膠垃圾與消費產物。這些畫面讓她開始反思人類過度生產與消費的問題。

她將這樣的思考轉化為創作,重新詮釋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,在畫面中加入大量消費文化的元素。作品中的「靈魂」依然存在,但面無表情,不帶喜怒哀樂,只是靜靜呈現現實。

她強調,自己並不試圖對自然或社會做出評價,而是作為一名見證者,如實呈現所看見的一切——包括當代社會的失衡與失敗。

談及個人記憶,她提到童年在名古屋的生活:穿著和服、參與歌舞伎與茶道,與祖母一同走訪熱田神宮的經驗。那座擁有兩千年歷史的神社與森林,以及象徵神靈存在的神聖繩索,都成為她對「生命存在」最初的理解。

而在創作之外,她也持續尋找能帶來能量的地方,例如義大利的史特龍博利島。她曾創作火山雕塑,將其視為女性的象徵,從中感受自然的力量與情感的爆發。

展望未來,她希望能創作更大尺度的公共藝術與地景作品,甚至構想在湖畔打造具有紀念性的巨大雕塑,讓作品能夠長久存在於時間之中。

對她而言,藝術不只是當下的表達,更是一種關於「永恆」的追尋。


資料來源/DOVE(RCS MediaGroup)